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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汤浅泰雄《身体论》第三章:东方身心论在现代的意义之弍

体育学前沿2018-06-26 07:53:30

【编者按】 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如何理解“身体”、如何认识“身体”、如何发展“身体”……诸如此类的问题尚待进一步深入思考与回答为进一步创新、拓展我国“身体”理论研究的视角和内容,挖掘、彰显“身体”之于我国体育尤其是学校体育的重大理论意义和现实价值,助益于广大学者、教师的持续思考与进,《体育学前沿》微信公众号经征得北京师范大学体育与运动学院贾齐教授的同意,特意精选了由贾齐教授早前翻译(日)汤浅泰雄学者的一本研究成果《身体论》,并将陆续分章推出,敬请关注与赏读!

贾齐 教授


第三章 东方身心论在现代的意义(P211)(意识和大脑不是心的统合中心)

一、现代哲学的身心论和问题


2.梅洛-庞蒂的身体图式

(1)感觉—运动通路和身体图式

梅洛-庞蒂在胡塞尔、海德格尔、柏格森对知觉性质研究的基础上,对身心关系的问题从新的角度拓展了身体论。

(P224)梅洛-庞蒂在《知觉的现象学》一书中提到了知觉的能动性赋予意义的作用。他一方面引用了格式塔心理学有关“图”figure与“地”fond的研究成果,同时,将胡塞尔非常抽象的地描述的主体的赋予意义作用具体的予以明确。知觉所指向的“意义”也就是在视觉中“图”和“地”关联结构。二者之间就如同主语和谓语的关系一样。问题在于在知觉中支撑这一能动性赋予作用的基础是什么。

在梅洛-庞蒂的思考中,能够感受到他受到柏格森相当大的影响。尽管梅洛-庞蒂对柏格森的批评很引人注目,但是从坚持现象学的考察方法和具体地分析身心关系方面看,梅洛-庞蒂显然受到柏格森很大的影响。比如说,他一方面承认柏格森所主张的“知觉和行为的统一”,认为将身体作为感觉—运动过程予以把握具有重要的意义,同时又批评在柏格森那里,身体依然被停止在“客观的身体”这一层次上,在使意识参与到世界内方面还是不充分的。他对于柏格森将纯粹的记忆和纯粹知觉即完全没有空间广延性的心(意识)的世界和完全没有时间延续性的“物”的世界作为两极相比照,在将身体(即脑)置于二者结合部这一点很不满意。

对于梅洛-庞蒂而言重要的是:不是为物心二元论提出妥协对策,而是探求作为世界内存在的主体,具有身体存在的这一存在方式的具体机制。用比较通俗的表达方式来说,作为主体的意识(心)扎根于客体性存在的关联中(即物的关联)的世界的基础结构怎样。如果将主体作为[心],而将作为客体性认识的身体作为[物],物心二元性对于作为世界内存在的主体存在样式而言则是宿命性被制约的。他将基于身体(这一特性)所发现的主体性-客体性这一两义性存在的特征作为研究的问题。

因此,梅洛-庞蒂全部否定了柏格森关于记忆以及无意识的观点。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采用了与柏格森所提出的[感觉-运动机构]极为相似的[感觉-运动通路]这一表现形式。不仅如此,梅洛-庞蒂还提出了这样的假设:作为生理机制的感觉-运动通路的底层存在着作为第二层次的[习惯性身体]。所谓习惯性身体是指:从深层使生理性身体的传入性-传出性感觉-运动性机制得以激活的部分。这一[习惯性身体]的假设与柏格森所假设的存在于感觉-运动机构底层的[运动图式]基本是相同的。梅洛-庞蒂认为存在于身体底层的习惯性身体层面中是由[身体图式]在发挥着作用。身体图式body schema这一概念与柏格森所说的[运动图式]的概念是极为相近的。梅洛-庞蒂所说的[身体图式]可以理解为身体作用在与外界发生关系的所发现的潜在的志向作用体系,是潜在的于生理学[现势身体]底层的。他将这一存在称之为[指向弓]。


(2)关于内部知觉226

梅洛-庞蒂比起柏格森更深入一步之处在于注意到身体内部知觉所具有的意义。现代认识论在涉及“知觉”的问题时,往往只注意到外部知觉。柏格森则在一定程度上注意到了内部知觉。他将知觉的内容作为“影像”image予以把握。他认为在外界知觉这一影像的内侧存在着通过感情而了解的自己的身体这一影像。影像这一表现方式抹消了外界知觉和身体内部知觉的区别。“影像”的这一概念在当时引起很大的争议。柏格森提出这一概念的意图在于对当时无论是唯心论和存在论仅仅对注意外部知觉,并将其作为知觉内容的全部予以把握,并且将其与意识(脑)的判断机能直接关联起来的批评。但是,柏格森尽管注意到了内部知觉所具有的意义,却没有在这一基础上进一步深入研究。在关于再认时知觉与记忆间的相互渗透的问题方面,他更多的还是将外界知觉作为问题而没有将内部知觉的问题考虑进去。

如前所述,梅洛-庞蒂批评柏格森将身体停留在[客观性身体]的水平上。这一批评显然与前面的批评有关。梅洛-庞蒂所提出的身体内部知觉的含义,简单地说就是从身体内侧感受到的与外界相接的自己的手足状态。从生理学的角度说,它们是付着于体性神经支配控制的四肢肌肉、肌腱、关节等处的内感受器Intro-receptor ,由末梢向中枢传递的有关运动器官状态的内部感觉。在生理学中将它们称之为位于皮肤表面感觉(触觉、压觉、温度觉、冷觉、痛觉)底层的深层感觉。在与外界相接的皮肤感觉的内侧,可以发现这一体性内部知觉。内部知觉在广义上应该说还是属于自己[意识]的一部分。比如以日常生活中,我所乘的公共汽车快到自己下车的车站时,我就忍受着汽车的摇晃站起身来。在这时,我多少意识到努力站稳时脚的筋肉的紧张状态。一般情况下的这种状态,意识的表层中关于外界所注意到的目标的知觉和对于这一目标所具有的“意义”进行的思考判断很鲜明的表现出来。可以这样认为,身体的内部知觉不过是在这一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意识作用的底层探出头来而已。梅洛-庞蒂认为,在这种内部知觉中寻找肉身存在模式的本质基础的同时,应该同时将内部知觉与外界知觉的连续予以把握。柏格森用“影像”这个概念取消了内部知觉和外界知觉的区别,而梅洛-庞蒂把自己的身体作为相对于[注视者]自己而言的[被视之物]。当然,[被视之物]不仅仅是自己的身体,外界的一切事物都属于[被视之物]。换句话说,身体是离自己最近的被视之物。但是,只要是[被视之物],自己的身体与外界的事物从现象学的意义上说都表现为相同的知觉明证性。在这里,[注视者]即作为主体的自己,明显地是以受动方式深深地扎根于[被视之物]也就是客体性存在的世界存在者的关联之中。但是与此同时,它又意味着世界是以自己的身体为中心,作为由近至远地构成的展望性perspectisme方式被把握的。梅洛-庞蒂认为,尽管在此时物聚集在我的身体周围,但是这些物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身体自身的附属品或身体的延长,并且被镶嵌在肉中,广义的意义上它们构成了身体规定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在身体当中,自己不得不处于受动的客体性存在关联之中这一事实反过来揭示了客体性存在关联同时被主体化这一两义性特征。[所谓空间,不是各个事物被配置的环境,而是由于它的存在使得确定诸事物位置成为可能的手段]。


(3)处于习惯性身体层面的实在性指向弓(意向弓)

以上简要概括了梅洛-庞蒂的观点。但是,问题在于事情是否如同梅洛-庞蒂所说的那样,以内部知觉的现象作为线索。这里我们重新从内部知觉和外部知觉的关系方面对柏格森运动图式和梅洛-庞蒂身体图式的假说进行讨论。

身体的内部知觉尽管属于[意识]的范畴,但是,它却是笛卡尔的二元论无法解释的[意识]。这是因为它既是意识的同时又在物理空间中占有一定的位置。就如同有关我的脚的状态的意识,是与[这里]或[那里]这一内部空间的点牢牢地连接在一起的。按照梅洛-庞蒂的理解,身体的内部知觉是融合于物理性空间的。在外界知觉的场合,其知觉内容可以作为主观[表象]而不具有空间性规定的意识,从而与存在于外界的物体自身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内部知觉却无法脱离开身体所占有的空间位置。问题是在生理性内部知觉的更深层,是否还存在着其他什么。

柏格森所说的运动图式与梅洛-庞蒂所说的处于习惯性身体的身体图式这一假设,其意图在于揭开生理性身体感觉的底层存在着什么这一谜底。梅洛-庞蒂自己也承认,他所说的[习惯性身体]这一概念如同处于科学转换期所有概念一样具有的那种暧昧性。这里所指的就是潜在的将身体运动性内部知觉(体性感觉)与空间性外界状态得以关联而构成的实在性指向弓。他认为这一身体的实在状态[是处于心理和生理之间的,也就是主体性与客体性之间的第三项]。而潜在的指向于对外界实施行为的同时,又将外界状态纳入生理性身体的机制这一联动性[身体图式],无论是从被意识直接经验的心理作用进行分析,还是从实验性的生理作用进行分析都是无法把握的。但是,如果不做出在生理性身体的底层存在有这个既不是[心]又不是[身体]的这一存在的假设,就无法解释知觉中存在的格式塔意义的指向作用。正是由于存在着身体图式预先对于外界状态的先行性预判,才使我们在对外界进行知觉的瞬间立刻能够读解知觉的[含义]。而生理学则将知觉仅仅作为对于外界刺激单纯的受动作用予以考虑,这无法解释我们在生活空间对所知觉内容所具有意义的理解这一经验性事实。预先就潜在的并以能动的方式把握着外界状态的习惯性身体是先于生理学意义身体的受动性知觉机能发挥着作用的,正是如此格式塔的[图]与[地]的关联性结构才能够得到说明。

梅洛-庞蒂的这个假说通过一个著名的(精神性视盲)病例得到证明。该患者皮质后头叶(枕叶)的视觉区受到损伤,在实验中发现,让患者用手指去指示出自己的鼻子时,患者不知道鼻子在哪里。但是如果允许用手去抓握鼻子的话,患者则能够确定鼻子的位置。为什么在允许用手抓握时知道鼻子在何处,而在让患者指示时却不知道鼻子的空间位置呢?在这里的问题是[指示]与[抓握]的关系。梅洛-庞蒂认为,抓握在一开始就已经到达了终极。因为身体上的各个点本来就不是作为指示的点而是作为能够被抓握的点存在的。因此,身体性空间也就是作为身体性延长的空间在抓握的场合显现出其有意义的关联,但是在认识的场合则未必显现出来。也就是说,空间在本质上对于主体而言是行为的基础,它作为中性的客观的环境而不被意识。在按照命令进行运动时,首先是将自己置于全体的感情状态之中,在依据感情赋予动机时,行为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在此时的身体可以说已经潜在地到达了目标。正是由于这一潜在的能动[抓握]是先行的,[指示]这一认识作用才成为可能。尽管该患者不能[指示],但是可以借助[抓握]而使他能够感受世界和自己的关联。而且该患者在被动运动时,运动自身尽管能够被感受,但对于该运动是怎样性质的运动以及方向是不知道的,但是同样的运动在能动地予以实施时患者是明白的。比如让患者用手指仅仅接触纸上所画好的长方形或椭圆形,患者是无法将图形作为图形理解的。但是如果允许患者将手指能动地探索式地运动,他就能够将图形作为图形予以理解的。这一事实揭示了由于身体图式的实在性指向弓预先已经潜在地到达了目标,知觉才成为可能。

梅洛-庞蒂还注意到该病例与小脑疾患的关系。小脑是控制运动感觉的器官,因此在小脑受到损伤时,患者就会出现运动机能不全的症状。然而,尽管此时视觉机能本身并没有损伤,也同样会发生与精神性视盲类似的指示机能出现障碍的状况。很显然在这种场合是无法以视觉机能损伤作为无法指示的理由,只能理解为是由于抓握已经成为不可能才使得视觉刺激仅仅引起不完全反应。

为更好的解释由小脑紊乱引起的视觉缺陷和认知失常,梅洛-庞蒂反对仅从心理和生理机制角度解释肉身的运动和视觉之间的关系,而是设定全体的背景或根基方面存在着“习惯性身体”,并且假定由于“身体图式”在那里活动,自己与外界之间潜在的关系结构预先被形成或建立。而上述患者的症状是由于这一指向弓受到损害而出现的。


(4)对梅洛-庞蒂身体论的一般评价

梅洛-庞蒂关于身体图式的概念是令人感兴趣的假设,但是还没有得到生理心理学的实证性结果。而他认为实证性研究不是属于现象学的任务,并且对实证性生理心理学的研究持批判性态度。总之,梅洛-庞蒂关于身体图式的假设这一概念是不能仅仅停留在哲学的思辩性解释水平,而是应该与实证性生理心理学研究以某种方式建立关系,从而成为具有可能性的假设。如果对此没有任何的考虑,这样的假设的意义恐怕就不太大了。对此我们在后面还要涉及。

而梅洛-庞蒂的身体论在哲学界之所以产生巨大的反响,与其说是关于身体图式的假设不如说是在于与现象学的存在论之间的关系。他同海德格尔一样都将人的主体性存在样式称之为[世界内存在],进而将其特质基于身体性予以具体的阐释。人在主体性方面是以客体性存在者植入于存在关联之中。如果打个比喻的话,上半身具有主体性,而下半身则溶解在客体世界之中,只能以[世界内存在]的方式存在。可以说人的存在这种宿命性制约所具有的意义较之海德格尔的论点更具体和更加明确。同时,与海德格尔从时间意识来把握主体的基本结构的观点不同,在梅洛-庞蒂那里,基于身体所发现的空间意识更具有基础性。我们在前面关于西田的行为性直观和海德格尔的现存在分析进行比较性考察时已经指出过,海德格尔所说的主体的被投的投射这一时间性结构的基础中,应该注意到与身体性的受动-能动性空间的关系结构。所谓主体的被投射性是指,在身体的客体性方面是被置于空间世界内存在者的客体性关联之中。而所谓投射性则是指尽管如此,作为意识主体的主体性存在,同样在身体性方面对于世界以实在的指向弓的方式而不得不与行为发生关系。如果可以这样解释的话,梅洛-庞蒂的身心论确实比海德格尔的现存在的观点更加接近底层。

——未完待续

注:本文来源于(日)汤浅泰雄所著的《身体论》,由北京师范大学体育与运动学院贾齐教授翻译,在此也对他们的卓越贡献与无私奉献深表感谢!此外,文中图片由编者所加,一并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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