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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鬼才汤浅政明和他的封神之作:《乒乓》

十三恶人2018-11-15 10:54:23


这是一篇目前已知的,关于《乒乓》最全面的影评。全文共5663字,在十三恶人首发。

——十三恶人



《乒乓》是一部2014年首播的日本剧集动漫,共十一集,由汤浅政明执导,根据松本大洋的漫画原著改编。

说起汤浅政明导演,今年还有两部新作问世,《宣告黎明的露之歌》以及《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虽然目前还没有办法可以看到,但是通过预告片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两部动漫电影会是这位导演的登堂入室之作,毕竟现在是大银幕的时代,就算已经屡次交出过TV版的优秀作品,还是需要通过电影拥抱观众。

(注:因为写这篇影评从开始写到结束拖了好几天,在完稿日,这两部电影已经可以看到。笔者之后还会有专门的文章分析。)

这名导演之前的作品,《四叠半神话大系》,十一集,《海马》,十二集,《兽爪》,十三集,每集二十分钟左右。所以如果愿意,从长度上来说都是可以直接压成一部电影的,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从形式上考虑,没有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四叠半神话大系》的结构类似散文诗,每一节都有内容是相同或者类似的,一股脑放在一起叫做重复,用分集的方式分开就叫做呼应;《乒乓》的主线讲述了两次高中联赛以及各主人公的成长,如果放在一起,会显得很拥挤:比赛频繁,主人公成长显著,目的性明确,大家的目光会牢牢抓住主线。而分集之后,好比写文章时硬分了章甚至分了册,整个动漫的风格也就散漫了下来(事实上,这的确是一部从画面到台词都透露着散漫的动漫),用更多的笔触去描绘比赛之外的东西也就不奇怪了(事实上,这部动漫的确花了很多的笔墨去描写比赛之外的东西)。从这里我们可以知道,对作品的节奏敏感的导演,交出坏的作品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有很多人是因为感觉画面粗糙而放弃看这部作品的,要知道,松本大洋的画工在业界极富盛名,而汤浅政明导演也是原画出身的,这不应该成为这部作品的短板。为此我举一个例子,《千与千寻》中汤婆婆生气的时候根根头发竖起,《借物少女阿莉埃蒂》中阿莉埃蒂第一次被翔发现的时候,做出惊讶的神情时头发没有很好地向外扩张,因此米林宏昌重新画过。说明在真实的电影中,演技再好的演员也无法做到用自己头发的变形来表达情绪,但是在动漫中可以做到了,为了达到某种张力或者表现力,画面的真实性可以被舍弃。虽然那种超写实的,每一帧都能当做壁纸的画面更容易被大多数人接受,但是我认为,让人一眼就明白这是动漫并且只能是动漫的画风,才最接近动漫艺术的本真。这是动漫超越真实电影的地方,而做只有动漫才能做的内容,是动漫存在的意义。百分之十的舍弃,很常见,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舍弃,大部分人接受不了,只能用迷幻来形容。


《恶童》:松本大洋原画,迈克尔·艾里亚斯执导,可以看出松本大洋良好的绘画功底


在《乒乓》中,这种迷幻的画风随处可见,极度夸张的表情和运动动作,不符合常规的透视,对于这样一个题材的动漫来说,松本大洋用这种表现力第一位的画风让静态画面鲜活起来,而之前执导过《MINDGAME》的汤浅政明导演,显然对如何舍弃真实性,追求画面的表现力(以至于到了不择手段用真实贴图或者纯粹色块的方式)驾轻就熟,这是一次好的联手。


《MINDGAME》:难以想象以上两种画风出自同一部电影

 

《乒乓》:龙的笑容由你守护


《乒乓》:快速追球的残影、击球时身体比例的变形以及暗示心理压力的人物变形

 

在音乐上,可能现在你听到牛尾宪辅(Agraph)这个名字还比较陌生,毕竟百度百科中还没有这个词条。这是一个80后的作曲家,包办了《乒乓》中的四十多首(几乎所有)的配乐,很好地契合了作品并提升了作品品质,令人耳目一新。这是一个前途无量的作曲家,你现在就可以记住他的名字了。汤浅政明是一个对电子合成音乐相当敏感的导演(在新作中也有运用),有了今敏和平泽进合作的良好开端,我们知道了电子音乐的最大优势在于不设限,它可以发出任何声音和曲调,非常适合于心灵世界(同样无止无尽),在《乒乓》中,大量的电子音乐不但被用在内心独白的时刻,甚至乒乓球和台面、拍面、地面摩擦的三种声音都会被合成一首动感舞曲,配以节奏感明快的分镜,在被点燃的同时,你的脑子里只剩节奏和下孔文革的这句话“一起来跳支舞吧!”。


《乒乓》中常用到的切屏,加大信息量的释放,情节和细节一个不漏,节奏和音乐搭配

 

接下来我会讲到《乒乓》中的内容,可能会有一些剧透。既然分成了十一集,先来看一些集名:

#1.风声在妨碍#2.笑爷是机器人#3.把人生赌在乒乓球上什么的真让人作呕#4.绝对不会输的唯一方法,那就是不要战斗#5.哪里搞错了?#6.你不是比谁都喜欢乒乓球吗!!#7.YES MY COACH#8.英雄参上#9.稍微哭一会#10.老子就是英雄#11.血有铁一般的味道

浓浓的中二风扑面而来。这些标题都是剧中的人物的台词,而且绝大多数都出自两位主角,阿扁(Peco)和笑爷(Smile)之口。不同于常规的没头脑和不高兴的组合,这部作品可以称得上主角的人众多,甚至没有绝对主角,除了以上两位,龙、孔文革、恶魔都可以说是主角。网上有人说这部作品唤作《乒乓》,写作人生。五个主角和一众配角都有自己不同的乒乓之道,也各自为了不同的理由打乒乓球,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是截然不同的,精彩的人物设定。

阿扁是乒乓天才,“勃然大怒的话就生气就好了,开心的时候就笑个痛快”,真是让人喜欢的性格,喜欢吃零食,不喜欢训练,因为热爱从小就在老婆婆的田村乒乓馆打球,拿奖拿到手软。强烈的中二病(也可以说是自信心)让他自认为是来自乒乓星的英雄。片中多次出现长着黑色翅膀的来自乒乓星的英雄的剪影,其实虽然长大了,他心中的英雄也一直存在。

笑爷总是不苟言笑而被大家戏称为笑爷,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游戏机世界里,认为自己是机器人。他也因此从小就被同学欺负,关在教室的柜子里。他打球和训练也严谨得惊人,甚至到了会在头脑中计算和输入地方数据的程度。他没有什么求胜的欲望,这是他最大的弱点,认为打乒乓球不过是一种消遣,所以看到对手狼狈不堪的时候,经常会故意让球。

龙是作为不败的存在,父亲自杀,背负着沉重的家族压力打球,已经连续两年在高中联赛中夺冠,他为了打球放弃了其他所有的一切,只是不停练习,从未考虑过自己是否喜欢。在和阿扁的那场较量中,龙的笑容是他全剧中笑的唯一一次,阿扁让他体会到了乒乓球的快乐,他背负着太多压力的沉重翅膀,终究还是没有胜过轻盈的英雄。

孔文革是来自中国的省队选手,国家队落选后就来到这个小小的岛国。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日本的乒乓球,一心想着在这里出人头地之后可以回国,他的球总是划出飞机的弧线,他目光所视的方向也总是会飞过回国的飞机。而在接连输给几个主角之后,他沉下心来,收获了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和来日本看的妈妈,以及学校的队友们一起包混沌,教“那群迷途的小小鸟”队友打球,和教练父子般感人的相处,最后获得奥运会出战机会。

恶魔有着一双散光眼,是不具备乒乓天赋的人,但是他比谁都努力,甚至在失败之后尝试从削球打法重新开始学,是“练到血便为止”的人物,后来私自挑战了笑爷,输掉比赛之后退学,他大声质问笑爷自己比别人努力一千倍,为什么还是会输,“只不过是没有天赋罢了,不是什么值得大声嚷嚷的事情。”到了本剧结束的时候,恶魔已经留起了大背头,结婚并要生第三个孩子了,他认清了自己的现实,选择了另一种幸福的人生。

从这几个人物设定开始,剧情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因为中间可以形成的化学反应实在是太多了。龙渴求笑爷加入球队,除了因为他的才能,你看他们的性格是不是也有相当大的共通之处呢?阿扁输球之后一蹶不振,为什么是恶魔来劝他,说羡慕他的才能,让他去拼尽全力呢?这是不是很符合恶魔的人物设定?

难得的是,所有的剧情都严格跟随着人物的设定,从来没有违和的地方,也就是说,就算是出乎意料的剧情出现了,你回想起人物设定,也会说,没错,他的确是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这一点听上去很简单,但是我想你们也应该看过不少这样的烂戏“他怎么会这样说做,这里说不通啊”这样的电影,懦弱的人突然变得坚强了,反派毫无理由地洗白了,等等。

比如说,在第一次联赛中输给恶魔之后,阿扁一蹶不振,放弃了乒乓球,甚至扔掉了球拍,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伙伴,一定要成佛哦。”(多么符合这个人物的台词)

阿扁的人物设定,是拥有天分,并且自信心超强的人物。之前有过和笑爷的对话

Peco,你很强啊”

“嗯!天下无敌!”

他依赖天赋,看不起训练,这是会输球的伏笔,并且恶魔之前也说过他每次输球都会哭鼻子,这句听上去不过是在嘲笑和挑衅他的话没想到是真的,输给恶魔之后他果然还是哭了。他是直来直往的小孩子性格,是不能容忍自己输给任何人的。



再比如说,我们来看看另外几个主人公的结局。五年后。

如此喜欢乒乓球的恶魔最后也放弃乒乓球了,这很出人意料吗?是,也不是,他的放弃理直气壮,因为已经尽全力试过所有的可能性了,是非常坦然的放弃,他也果然迅速投入了新的人生。

笑爷最后当起了小孩子的乒乓球教练,这很出乎意料吗?是,也不是,虽然说他一副讨厌小孩子的样子,但是笑爷在深层次里,是没有竞争意识的人,等待他的必然不是职业生涯,而是带点孤僻的小幸福的生活。

龙从国家队中被淘汰了,最后来到乒乓馆看望笑爷,这很出乎意料吗?是,也不是,沉重的乒乓没有办法继续获胜了,等待他的必定是一次休整,而且,他还带来了鲜花,他还问笑爷有没有女朋友,那个残念脸的龙变得有人情味了,这是和阿扁的那次战斗留下的伏笔,当他懂得了什么是快乐的乒乓球,我们可以预见这样的改变。

孔文革最后入选了国家队,顶替了状态不好的龙,这很出乎意料吗?是,也不是,虽然在整个动漫中,他既打不过龙,也打不过笑爷,也打不过阿扁,但是他拥有优秀的心态和良好的天赋(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才能不足自信有余”),并且,他是一个幸运的人,被教练、队友、母亲的爱包围着,他的生活没有暗面,他的周围全是顺境,他能够达成这样的结局也在情理之中。

在最后两集中,这部作品开始迈向神坛,因为感动点频频爆发。用到的手法是揭示暗线。这是叙述手法带来的力量。如果平铺直叙,这样的力量就会被削弱很多了。对于一个故事来说,好的叙述手法,和好的情节同等重要。比如以下几条重要内容。

一次无关紧要的澄清:笑爷小时候不是因为不笑而被称为笑爷的,而是因为打乒乓球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左起:笑爷,阿扁,恶魔


一次关于友情的交接:小时候是阿扁教笑爷打的乒乓球,把他从柜子里放了出来,是他危机时刻的英雄,后来阿扁放弃了乒乓球之后,笑爷一直相信他,“英雄会回来的,就在今晚”,而两人相遇在决赛的舞台上时,阿扁已经经历了艰难的从头开始努力的过程,再次到达顶峰,笑爷只是简简单单说了一句“来得太晚了”“别这么说嘛,我可是飞奔着过来的”。“是我的乒乓变得无聊了,他才不笑了”,阿扁知道有人在等着他去迎头赶上,正是之前小时候他从发球开始教的那个天天被人欺负的学霸。



一次两代人故事的重叠:笑爷的教练蝴蝶乔曾经是具有日本代表水平的选手,而在重要的选拔赛中,面对了自己带伤上场的旧友,不忍打出加重旧友伤势的球,故意输掉了,而多年以后,在最终的决赛中,阿扁的膝盖也受伤了,同样的故事上演。面对教练还没有问出的话,笑爷说“我会打出来的,获胜几率更大的球。因为英雄是没有弱点的。”他全心全意相信阿扁,所以在最后的比赛中全力以赴。这时候镜头再切回小时候阿扁面对欺凌时拯救他的画面,以及那句“危机的时候就叫本大爷吧,只要在心中大喊三声,英雄参上,英雄参上,英雄参上,来自乒乓星的英雄就会来救你”,你可以想想是有多感人。



以上的这些内容,都是导演刻意隐瞒了重要的暗线,而在最后集中描绘。主角们小时候的线是暗线,教练们老故事的线是暗线,而两次联赛的线是明线,如果没有暗线的存在,如果暗线没有在最合适的时候展露出来,明线也就没那么感人了。

在配角方面,将配角丰满化,达成强大的戏剧张力,是汤浅政明常用的手法。比如这部作品中出现的,名为“江上”的“看海哥”,在被打败之后一蹶不振,先去海边,后来去深山,又去国外旅行,最后又回到了大赛的观众席。从第一次联赛的选手到第二次联赛的观众,他在镜头之外也经历了痛苦的自我找寻的过程,最后泪流满面地想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乒乓球。



短短几个镜头,加起来不过几分钟的出场,令无数观众动容。之所以说是常用的手法,在《MINDGAME》中,黑手党在追逐主角的追车戏中,黑手党中的一个小弟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上多了一只小鸟,他的注意力被小鸟吸引,下一个镜头回到童年的时候,黄昏的剪影里,一个小孩子站在打开的鸟笼旁哭泣,下一个镜头回到极速飞驰的车上,镜头上移,小鸟的头上出现了一个光圈,他叫出这个童年玩伴的名字,下一个镜头,撞车,火星四溅。这几个镜头快速剪辑在一起,令配角瞬间饱满起来,并且以一种极其潇洒的方式(提前看到死神),让后面的撞车戏顺理成章。在新电影《宣告黎明的露之歌》中,开始偷鲍鱼的两个男子后面在影片的结束时加入到救小孩子的阵容中,在小孩子说“谢谢你,大哥哥”之后害羞得脸红了;开始在游泳比赛中作为笑点出现的贵宾犬帕皮,后来在水淹城镇之后抛弃了主人,引出主人之前为了买贵宾犬而抛弃的,已经变成狗鱼的土狗,接着是一次不计前嫌的营救。这个手法令人印象深刻,人物都已经设定出来了,不好好利用怎么行,不仅利用配角大力推动剧情,还让他们成为剧情本身,我想,这是汤浅政明的动漫之道吧。同时,这也是小说艺术之道,让人不得不爱。

关于故事的收尾,是笑爷和龙在沙滩上说着闲话“夏天又要来了吧,到时候又会热闹起来了。”此时阿扁正在国际大赛的舞台上准备登场。笑爷在沙滩上捡到了一只乒乓球拍并随手用它来打水漂,在乒乓球拍飞行的过程中,我们看到它的手柄上画着一只星星,正是阿扁当时放弃乒乓球时扔进海里的那只。一定要成佛哦。这个收尾让人回味无穷,阿扁的整个乒乓生涯仿佛都浓缩在此。


笑爷的投掷


就算是像我这样良好的小说家,也想不出比这更棒的收尾了。

最后放一张汤浅政明和松本大洋的合影吧(左边是汤浅政明),两人是很好的朋友。也不得不说这样一个怪现象,日本的动漫导演,不管是什么细田守渡边信一郎押井守庵野秀明米林宏昌新海诚今敏高畑勋等等,无一不是一副令人发指的猥琐宅男的面貌,相较而言,宫崎骏算是长得很正常,也很意外了。还有大友克洋?

 


我们支持正版,但是当正版买不到的时候,你也可以在“十三恶人”公众号后台回复“乒乓”试试看。

当然如果你回复“露之歌”或者“春宵苦短”,汤浅证明不会获得任何收入,除了两次赞美。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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