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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毒性从何而来? | 亦真亦幻的三岛由纪夫(一)

今天文学2018-12-06 12:49:56


我并未读过《丰饶之海》的创作手记,仅就这部作品而言,故事结构即使没有被预先设置,但纵观三岛的文学世界,我们仍可以说,他早已谋划好了这一结局。这实际上也正是三岛的处女作《花朵盛开的森林》的结尾。


——高桥睦郎《亦真亦幻的三岛由纪夫》


2015年11月,作者参加了在东京大学举办的“2015 国际三岛由纪夫论坛”。本文为作者在11月4日于东京大学驹场 I 校区礼堂举行的演讲的草稿。原文为日语,发表于《文学界》2016 年第一期。




亦真亦幻的三岛由纪夫(一)


演讲开始前,请先允许我朗诵一下大约在十五年前献给三岛先生灵前的祭文。祭文,又称诔、诔词,在神道中是用来歌颂逝者生前功德的悼词。


三岛由纪夫三十年祭:


晚生高桥睦郎致祭于恩师三岛由纪夫灵前而哀曰:呜呼,痛维吾师,昭和四十五年秋,十一月二十五日,先生切腹引诀自裁,令仆断其首,喋血于东京都市谷驻屯地自卫队员前。其时至今,倏忽三十载,亦即三百六十月矣。遥想先生当年,其悲愤可察,而其理终未明也。然自兹以降,国运衰,世情浅,山林荒,河海污,茫茫天地变色,内心之末世穷年,皆外化为色欲之狂欢也,更有血脉相残同生相煎,遑论爱老慈幼!呜呼,吾祈愿先生之教诲存焉,寄厚望于后生,复苏其钢铁之志、正直之意、纯粹之心,并愿凋敝之国语回归原生力,福泽绵延。今至此,呜呼,又见三十年前血染之音容,呜呼,殉死之森田必胜君,请借力于我,吾其勉之。


我今天的演讲既非对三岛文学的学术性考察,也不是什么文学论述。要谈三岛文学,想必在座的各位对他每部作品的比较研究都远在我之上,见解也远比我更敏锐深入。


从1964年12月到1970年11月,在三岛先生晚年近六年的时间里,作为先生身边相对来说距离较近的人,在我眼里,在我的感官中,三岛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在他逝世四十五周年的现在,回首过往,我曾希望他如何度过人生——我演讲的内容仅此而已。而演讲题目《亦真亦幻的三岛由纪夫》所想表达的亦如此。


诚然,三岛由纪夫其人颇为扭曲复杂,见到他的人、感受他的人自会有种种不同的看法,种种不同的感受,这因人而异。我的视点与我的感受方式,不过是从我的角度出发从而得出的似是而非;而所谓的曾希望他如此存在,曾希望他如此活着,也不过是把三岛先生的死作为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个人的存在与人生中曾有过的愿望罢了。


三岛先生与我的交往,始于1964年年底,他打到我工作单位的一通电话。那年9月,我的诗集《蔷薇树,虚伪的恋人们》刚刚付梓,有幸被几家报纸和杂志介绍,并被评为以同性爱(homosexuality)为主题的优秀诗集。想来先生也是看到了这些评价才对我产生兴趣,想要见我一面吧。三岛先生对年轻人的关心是一种少年爱者(这里是指对比自己年少的同性抱有恋爱感情的人)独有的东西。在我之前,先生也关注过大众歌手丸山明宏,舞蹈家土方巽,戏剧演员堂本正树、笈田胜弘,音乐家黛敏郎、小泽征尔以及短歌诗人春日井建等人;在我之后,先生的关心则转移到了美术界的横尾忠则,摄影家筱山纪信,戏剧演员中村哲郎,歌舞伎演员坂东玉三郎等人身上。


通完电话的当天傍晚,先生在银座二丁目的高级中餐馆包间款待了我。先生不仅对诗集大加赞赏,甚至还同意为我的下一本诗集撰写跋文。而最令我这个刚二十七岁,几近无名的年轻人感激的是“这(跋文)是我自己主动写的,你可千万别带点心什么的上门答谢”这句话。从那之后,我便开始了和三岛先生的交往。


三岛先生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其实,在我们开始正式交流的大约一年半之前,我曾在至近距离见过他。那是在1963年夏天,银座八丁目日航酒店后面——吧台如果坐上七八个人便显得狭窄不堪的小酒吧。酒吧老板曾是日航的乘务长,当天我受他邀请正来此小酌,恰好三岛由纪夫走进店里。当时的三岛由纪夫还不是日后我熟识的“三岛先生”,请暂且容许我直呼其名。


当时三岛似乎是刚练完健身回来,穿了一条绷得紧紧的便裤,套了件低胸的半袖T恤。壮硕的胳膊从短袖口骄傲地伸出,从大开的领口还能一窥炫耀般显露无遗的胸肌和体毛。无法否认,这身行头在我看来实在是修饰过度,十分刺眼。即使后来我与他开始交往,三岛成为我口中的“三岛先生”,这个印象也还是无法抹去,伴随他直到最后。这又是为何呢?


幼年时代的平冈公威是个羸弱的孩子,这一事实众人皆知,世所公认。然而不得不说,相册照片中的少年公威仍带有一点美少年的气质,或曰拥有着一种纤弱少年独特的魅力。但在他进入青春期后,虽不至于说相貌丑陋,却也在某种程度上逐渐现出一种异相。


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这段时间里,少年公威觉醒了他的文学才华,开始以“三岛由纪夫”之名自称。难道不是文学的毒性在这一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蔓延全身而扭曲了他的容貌?但是,文学的毒性又是从何而来?与其说是由外部感染,不如说是从内部——从不同寻常肉体上的自卑,甚至是从他稀薄的存在感而来的。为了超越这种存在感的稀薄而在内部酿成的、酵素一样的毒性造成了他异样的容貌,同时也造就了他丰富多彩的著作。


从至近距离第一次见到三十八岁的三岛,到他三十九岁时方开始跟他交往,这期间我自然不可能了解之前的三岛,更不要说是他的青年时代了。不熟悉青年三岛的我,又从何断言青年三岛的肉体自卑与存在感的稀薄呢?我在至近距离见到的三岛已经有八年的健身经历,剑道也已练了五年。一般来说,这个时期的他看起来应该是身体健硕,精神上洋溢着自信吧。


然而在我眼中,他却不是这个样子——看起来总有一副故作姿态的不幸的可怜相。这一印象直至他离世我未曾改变过。因为三岛先生自己也意识到,源于美国的肌肉速成法只是人为打造出来的,剑道五段也无非是由世间高名而获取的名誉称号而已。至少,我认为三岛先生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从这一真实感受类推,青年三岛关于肉体的自卑,以及存在感的稀薄也就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仿佛是为了弥补肉体上的自卑与存在感的稀薄,并超脱它们,三岛不断地创作并刻画出一个个人物。然而事与愿违,这并不能让他弥补并超脱他那异乎寻常的肉体自卑与存在感的稀薄。因此,三岛转而开始追求自身完美肉体的塑造。与此同时,他也开始追求在世人眼中树立自身完美小说家的形象。第一步便是结婚。他放弃持续了八个月的拳击训练再度开始健身,开始剑道练习的当年便结婚,如此种种都未必不是暗示。


对三岛而言,如果说健身与剑道乃是通往完美肉体的第一阶段,那么婚姻无疑是通往世人认定的完美小说家的第一步。在我看来三岛先生基本上是一位少年爱者。关于为什么自己会结婚,三岛先生也曾毫不讳言,乃是因为在这个国家(指日本,编者注)如果不结婚便无法作为像样的小说家被人认可;他还说,不结婚的话就拿不到诺贝尔奖。听了这番言论,当时的我不禁觉得,不被人认可又如何,得不到诺奖又如何,比起这些,诚恳地活着岂不是更加健康吗?


然而,三岛先生既想得到世人的认可,又想获得诺贝尔奖。在“像样的小说家”这点上,从结果来看,岂止是“像样”,世人眼中的三岛形象可以说已经是个“大作家”了。但是,对三岛先生来说,身为“大作家”的保证,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诺奖。无关当时一片“日本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一人应是三岛”的舆论呼声,决定川端康成获奖之后,三岛先生的所感所想微妙至极,自不待言。


三岛先生当时虽然飞奔到恩师川端先生身边全力献上祝贺,可那不过是表面现象。背后先生曾对我说:“这回让川端拿到了奖,如果不是川端而是我得奖,日本的年功序列制估计也要摇摇欲坠了。”没想到竟然能从三岛先生口中听到“年功序列”这种满是世俗气息的词汇,我甚至一瞬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不过后来仔细想过,先生想要得奖的心情就是如此强烈啊,真令人感叹。


毫无疑问,这也源自三岛先生那种本质性的存在感的稀薄。先生接下来还对我说:“在这之后,我再没机会得到诺奖了。下一个得奖的会是大江(大江健三郎,译者注)。”在座的各位都知道,这是一个成功的预言。那么,假如三岛先生真的获得了他如此执着的诺贝尔文学奖,他稀薄的存在感就能得以弥补与超脱吗?我的答案是,不会!三岛先生存在感的稀薄绝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种存在感的稀薄,换言之,即是对自我冷漠的疑问——自己此时此刻的存在是一种虚妄,其实并不存在。尽管跟三岛先生相提并论让我惭愧,但同样的倾向也存在于我自身,所以我非常理解他的感受。正如三岛先生怀疑自我是否存在一样,此刻正在谈论三岛先生的我是否真的存在呢?会不会我现在没有在演讲,各位也没在听呢?这种思考非常的三岛化,同时也充满了三岛文学的性质。


话说到此,在座的各位是否会想起三岛先生的遗作《丰饶之海》最后一卷《天人五衰》末尾老住持的话,以及贯穿全四卷小说中的住持与主人公本多繁邦的对话呢?


“记忆这东西呀,就好像是副变形眼镜,把那些太远看不到的东西,仿佛拉近到眼前。”


“可是,要是清显君一开始就不存在,”本多如堕五里雾中,连此刻与住持会面也半像是做梦,他情不自禁地大叫,像是要唤醒那个哈在漆器上的气晕一般急速消失的自己,“那么,阿勋不存在,金让也不存在……说不定,就连这个我也……”


住持第一次用力盯着本多。


“那也是因心而异罢了。”


书中像是要反复叮嘱读者一样,还描述了本多由住持引导所见的南园之景。


庭园无甚奇巧,只是娴雅、明朗又宽阔。唯有蝉鸣声声,有如捻动念珠。


除此之外,再不闻任何声响。庭园寂寂,不存一物。本多想,自己竟来到了连记忆都不存在、他物皆无的地方。


庭园沐浴着夏日灼人的阳光,阒寂无声。


读到这里,怀疑这个结局乃是四部曲起笔之前便谋划好的读者,想必不止我一个。说起来,三岛的作品无论是小说还是戏剧,总显示出先设定好结局后方才落笔的倾向。我并未读过《丰饶之海》的创作手记,仅就这部作品而言,故事结构即使没有被预先设置,但纵观三岛的文学世界,我们仍可以说,他早已谋划好了这一结局。这实际上也正是三岛的处女作《花朵盛开的森林》的结尾。


小说中,他描写了一位“建在乡村开阔土地上的一幢纯和风的住宅”中,“尼姑般独居”的老“伯爵夫人”,“房间中能隐约听到令人昏倦的蝉鸣”。老夫人对客人发出了“邀请”——“虽略显唐突,且容我领您一游庭园”。


客人无意中回首,眺望在风中摇曳作响的高耸栎木被吹倒向一边时漏出的、令人目眩的白色天空,胸中涌起一阵莫名焦躁的不安。客人或许感受到“死”的临近,身旁既是极致的生命,如陀螺般澄澈静谧,亦是近乎于死的静谧。


倘若把老夫人换成老住持,客人换成本多的话,这完全就是《天人五衰》的结尾。老夫人曾是伯爵夫人,而老住持的前身聪子,是绫仓伯爵的千金。这么一看,《天人五衰》的结尾早在三岛先生二十九年前的处女作里已谋划周全。再附加一句,正是处女作最后的“死”所注定了三岛先生的死——这一点也是我在此所强调的。


说到三岛先生对死的谋划,之后想起时才察觉其中也有我的参与。那是在三岛先生弃世大约两个月前的9月29日,先生约我出来与森田三个人碰一面,地点恰好是距我当时上班地点大约十分钟路程的银座六丁目日式餐馆“第二浜作”,我立刻赶了过去。我到的时候,三岛和森田君已经喝了不少,满脸通红,我赶忙为迟来道了个歉,便在二楼包间准备好的席位坐下。长方形的日式餐桌一侧坐着三岛先生和森田君,我则坐在他们对面。


我刚坐定,三岛先生便正襟危坐地说:“此刻坐在这里二十五岁的森田必胜可能马上就要死去,或许是虚度光阴,沦落成无趣的老人。然而无论如何,我认为此刻的森田是个有价值的男人。我希望有人能记住这样的森田,考虑了很久,高桥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今天要请森田讲讲连我都未曾耳闻的他至今为止的人生,希望你也认真听。”


森田君一脸沉痛地开了口。可我只顾痛饮河豚的鱼鳍酒,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还以为,三岛先生平时就爱开玩笑,今天不过是拖上森田君又开始了玩笑而已。享用过河豚料理,我们三个去了六本木的桑拿浴池“Mysty”。三岛先生和森田好像就古贺、小贺等盾会成员的名字和秉性大谈特谈,而我则一直迷迷糊糊,什么都记不得。


留在记忆里的,只有走出桑拿房三人在路上道别后星空的美丽,以及森田君那句“我是头一回见到高桥先生这样的人”这句话。森田君的话究竟意指什么,从那之后我整整琢磨了四十五年,仍然毫无头绪。值得记忆森田君的人唯有高桥——这样的评价,也不过是三岛先生高看我罢了。


在那之后我们通过电话,也见了几次面。最后一次见到三岛是在11月17日,帝国饭店举行的《中央公论》一千期发行纪念暨谷崎润一郎奖·吉野作造奖颁奖祝贺宴会上。三岛先生从评审席走下,看到我后径直走过来对我说:“从舞台上看下面全是些白头谢顶,一想到是这些老朽把持着日本就心生厌恶,不如去吃个痛快。”看到我身旁站着画家金子国义,便邀道:“金子先生也同来吧。”


我们去了饭店地下的“中田”寿司店。三岛先生一边吃着寿司,一边把从战前的杂志上剪下的纸片拿给金子看。那些纸片我已看过多次,上面是胜海舟所作的、歌颂西乡隆盛之死的萨摩琵琶歌《城山》中的话,“唯舍弃我一身,以报热血后生”。先生指着这句话豪爽地大笑道,现在就是以这种心态在和年轻人秘密聚会呢。这想必也是三岛先生对死的谋划,死的预言吧。


八天后的11月25日,我正在单位办公室上班,隔着两张桌子,对面同事放在桌子接缝处的收音机里原本播放的音乐频道突然插播临时新闻,并开始一遍遍重复,作家三岛由纪夫闯入位于东京新宿区市谷自卫队驻屯地东部方面的总监室。平日里广播提到三岛总是称其为三岛由纪夫氏或三岛先生,突然开始直呼其名三岛由纪夫、三岛,实在太过异常。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侧耳倾听。我起身走向坐在旁边的常务经理,下意识地盯着他的脸,他看向我,深深点了下头。因为我和三岛先生的交往办公室里的同事人尽皆知,常务经理默许了我停工奔赴现场。


我冲出办公大楼乘上地铁,在四谷三丁目下车赶往市谷驻屯地。我无法忘记那天的晴空,万里无云,空气澄净得令人心痛,路旁的排水沟里,霜化的水闪着清辉流过。驻屯地前大概挤满了蜂拥而至的警察和记者的车辆,可我已想不起来。除了有直升机低空飞过,四周一片死寂。我沿着驻屯地的围墙找到一处公用电话,打给了摄影家筱山纪信。山那年拍了许多三岛先生的照片,我也与他十分亲密。电话那头的山说都结束了。三岛先生的死与剖腹,已经被报道出来了。


我先去了山在六本木的工作室,之后又去了不远处摄影家矢头保的家兼工作室——他从很久前就开始拍摄三岛先生。矢头准备了威士忌,在三岛先生的等身裸体写真前,我们敬酒,再沉默着对酌。之后我没回公司,直接回了成城那边自己的家。深夜独处,想着三岛先生的临终,我心头虽然涌上无限思绪,但同时也有难以言喻的安心。我想,啊啊,三岛先生他终于能放下了。(待续)



作者高桥睦郎,日本当代诗人、作家和批评家。1937年生于福冈县北九州市,毕业于福冈教育大学文学部。从少年时代开始,同时创作短歌、俳句和现代诗。21岁出版处女诗集《米诺托,我的公牛》。之后,相继出版有诗集和诗选集27部,短歌俳句集9部,长篇小说3部,舞台剧本4部,评论集13部,随笔集9部。其中除部分作品被翻译成各种文字外,分别在美国、英国和爱尔兰等国家出版有数部外语版诗选集。2000年,因涉猎多种创作领域和在文艺创作上做出的突出贡献,被授予紫绶褒章勋章。

译者:田原、刘沐旸

题图:三岛由纪夫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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