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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浅政明与脖子少女

ANIS八角2018-11-23 08:26:14

(一)

 

我在伦敦念书的最后一年,认识她的前一天,去泰特美术馆看了爱德华霍珀的展,心情很微妙,那天泰晤士河刮起妖风,戴着毡毛的双排扣外套嘭嘭敲击着内里灰黑色的毛衣,好似心脏的跳动声,我几乎没能把千禧桥走完,但我必须迎风走完,因为有件事终于可以收尾了。

 

那是一幅磨叽了两年的习作。说来惭愧,画布上是一个少女的背影,不是那么复杂,却前后耗时两年完不得工。其实是不是少女我都拿不准了,时间隔得太久。那天下午在泰特美术馆门口的长椅上,我捕捉到了一个穿着白色吊带背心的女孩。她的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一大截脖子。在这里允许我解释一句,我并非什么在路边蹲着打量女孩脖子的变态,会注意到她,是因为脖子上两条血痕清晰可见,该是新伤。

 

对伤口有所了解也并非我所愿。一年前我沉迷临摹原画不可自拔,嗑了200多幅汤浅政明的《乒乓》,到最后有些失控,拿着刻刀往手臂上划去,一手鲜血吓到了正在切无花果的希腊室友。我试图解释我不会画伤口,便想着自己实践看看那东西究竟长什么样。室友被惊在了墙角,让我先把刀放下再说话。

 

心理辅导老师Lisa陪了我足足两个月,给我开了足够量的安非他命,助眠。但说实在的,那东西对我没什么作用,可能和我就着浓郁的龙井服用有关。总而言之吧,我对伤口的熟悉是这样的由来。

 

回到那一天,我站在女孩身后五米处的地方抽烟,打量她和她的脖子。她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已经很久了,让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突然爬上栏杆,跳下泰晤士河。若真那样,我不知救还是不救,一来我只会狗刨,二来民生新闻读得多,通常救溺水者都是救人者先翘辫子。我四下张望看有没有巡逻的警察,若真发生不测,也好搬救兵,不至于对姑娘见死不救。

 

(二)

 

没有警察,更糟糕的是,女孩也没了。我冲到栏杆边往下看,松了口气,没有摔烂的肉体,只有两个戴着红色棒球帽的英国大叔在钓鱼。

 

此时毕业将至,故乡的手擀面条已在向我召唤,豌豆尖葱郁而挂着水珠,旁边一锅开水冒着大气泡,烫三十秒就能吃。但像我这样两年画不出一个背影的人配得上这碗面条吗。更不用说,两年都没有恋爱,迷恋一个受伤的脖子,怎么听起来也像是一个不入流的只会梦遗的混蛋。

 

总之在这样微妙的心情下,我重遇了脖子受伤的女孩。她坐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啃一个比她脑袋还要大的三明治,我从后面的楼梯上一跃而起,差点踢翻了脚边的咖啡。是她没错了,就是那个我画了两年的脖子的主人!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脖子的线条,以及那两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淡粉色的旧伤口。我的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她,吃了两年前的亏,此刻我机灵而警觉,像一头即将要扑食猎物的豹子。

 

我从没想过会再遇见脖子的主人,也未曾尝试去寻找她。即使是一个陪伴了我两年的影像,也并不意味着,我浪漫到在这八百万人口的城市里去寻觅一个脖子。她可能是个刚被男朋友甩了的布拉格游客,是有三个孩子的东伦敦单身妈妈,是在海德公园弹唱的流浪西班牙歌者,是从阿姆斯特丹偷渡而来的吉普赛毒贩子,总之,她不该一脸学生模样,大剌剌地在这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里,坐在我的图书馆门口的楼梯上,啃一个比她脸还大的三明治。

 

但是我知道我要和她说什么了。我拎起书包和咖啡,往前挪了两阶,在她身边坐下。女孩侧脸看我,嘴巴停止了咀嚼,时间为我稍有静止。

 

“那个,我以前见过你,我画过你的脖子。”

 

(三)

 

如果你曾读过一个更烂的开场白,请务必邮件知会我。我的中枢神经告诉我,该直截了当地说出实情,但实情听起来如此糟糕,叫我想起那颗被希腊室友惊吓落地的无花果,摊在地板上仿佛一个被碾碎了的甲壳虫。

 

“哈,在哪,我想看看。”

 

“在我宿舍里,昨晚刚完工。”

 

“带我去看看。”

 

“走。”

 

还记得故事一开始,我迎着妖风穿越千禧桥的情节吗,我的确是要赶回去完成那幅搁置两年的脖子图。两年前那个晚上我面对画布,回想白日情景,前所未有的勃起了四十分钟,塞了四片安非他命才安静下来。彻夜画好草图,踏实地睡去,第二天宿舍的火警演练铃响了十分钟都未把我闹醒。

 

着色也不是难题,两周时间基调已经打好。可接下来的调整却成了无休止的噩梦般的折磨。浅蓝、乳白、不同调性的肉色和粉色。天色怎么揉都不对,起初还是午后的清亮,总不让人满意,涂涂抹抹,有时成了深重的傍晚。有次生气了,几乎要把它用藏青色一了百了,最终还是没下得了狠手。于是只好作罢,放在房间里任由它肆意捧灰。

 

昨天看了霍珀的画,仿佛被人狠狠拍了下脑袋,嘿,我管那天色做什么,我看看那脖子对不对才要紧啊。那时竟想起了童年阴影读物《道林格雷的画像》,生怕掀开画布,天色惨白如霜,少女的脖子从伤疤处裂开大口子,新鲜的伤口间长出牙齿和舌头。

 

我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壮胆。掀开那瞬间,只觉背脊透凉。这画,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四)

 

粉白色的天空渐变出一种透明质感,泰晤士河深蓝不见底,蜿蜒到远方竟成了墨绿色。木质长椅上少女灰粉的肤色衬出两道伤口。淡黄发色和脖子侧边的阴影融进了墨灰色里,圣保罗教堂的圆形屋顶恰巧落在少女的头上,仿佛一道圣光。

 

我跌坐在床上,久久地凝视着它。

 

不管这事是如何发生的,总之它可以重见天日了。脖子少女看着它,惊呼了一声,和我昨日一样跌坐在床上。难道她也看见我所见了吗。

 

“要喝水吗?”

 

“你这有酒吗?”

 

“有。”

 

爱情故事如果都这样简练发生,大概这世间上啰嗦的浪漫电影能少去四分之三。

 

她有一双深邃的褐蓝眼睛,关了灯也看得见,好像从月亮上看地球。受冷空气影响,舌头像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哈密瓜味的果冻。她的手臂和大腿的皮肤略有些粗糙,像五百目的砂纸。如果世界上所有的声音恰巧此时静止下来,会听到摩擦发出的呲啦声响。

 

寒风入屋,我狠狠地打了个哆嗦,跳下床解开皮带,庆幸自己今天穿的内裤是灰白条纹,房间角落里的四角蝙蝠侠和我一起松了口气。脖子少女已经全身赤裸的钻进了被窝。我贴着她的背顺了进去,正要脱去裤子,被人抓住了手,轻声说:“别脱。”

 

她带着我的手在身体上游走,发出夜莺般清脆的低吟。我听见窗外有风穿墙而过,玻璃和鸣发出瑟瑟之音。她的喘息声顺着耳膜一直蔓延到肚脐,最后在两腿间戛然而止,似被大风捎去,连呼吸声也一并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树叶霎霎,和一片床单的汪洋。

 

我翻身打开台灯,坐起身来,和她一同点了根烟。她吞云吐雾的模样让我重拾了她是一个吉普赛毒贩子的猜想。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五)

 

我独自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探身看看左边,床单没有任何压痕,枕头上没有长发,空气里没有香味,连厕所里的马桶盖都还是掀开的,如果不是厨房里水槽中躺着一个沾了红印的咖啡杯,我大概会以为一切出于幻觉。毕竟幻觉对我而言更为常见亲近。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跳下了床,打开电邮,没有新邮件。

 

昨夜脖子女孩翻看我的绘本,从书架上找到了当初的200多张《乒乓》习作,她说你这么爱他的作品,为何不去日本跟他工作学习。我说日本太远,而且哪是我想去就能去的,日漫界高手如云。她说我们发封邮件试试,邮件是她起草的,附件太大传了又断,她守着屏幕直至发送成功。

 

我那半放弃的人生泥沼似被搅动了一下,旋即又沉寂在那空无一物的盒子里。

 

昨夜还发生了些事,关于她的脖子。不算她主动提及,但事以至此也不得不谈起。

 

“我们能不能不做。”

 

“你不方便吗?”

 

“我做不了。”

 

“哦,那你看要不要回去。”我有点恼。

 

她没有接我的话,甚至没有看我一眼。起身关掉卧室的灯,只留洗手间的小灯,灯影打亮了她半边脸。脱去外衣,我才知道她要让我看什么。

 

背上大大小小的鞭痕,烫伤不下二十处。脖子上淡粉色的两道伤疤,和他们比起来,只像两条细长的皮肤纹路。我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我手臂上前两天划的口子,拉了拉衣袖。

 

“谁下的手?”

 

“前男友。”

 

“你有和他说不吗?”

 

“没有。因为他让我想到我哥哥。”

 

八岁那年,哥哥用晾衣绳把她的手脚绑起来,塞进手提旅行袋里,扔进衣柜。你可以看作是孩子间的恶作剧,但哥哥把她忘在了衣柜里,直到妈妈下班回家才给她松绑。旅行袋被她的尿液侵湿。

 

“你哥哥也对你那样?”

 

“小时候会。”

 

是夜,哥哥被皮带抽打的哭喊声传进她的耳朵里,她全身剧烈地酸痛,伴随轻微的抽搐。手腕脚踝被草率的涂上了药水。

 

“他现在还这样对你吗?”

 

“不会了,人没了。”

 

“噢对不起,是患病了吗?”

 

“出海遇难了。”

 

那个晚上,她梦见自己在干草堆里醒来,如何也爬不起来,最后精疲力尽倒在干草堆中睡着了,直到星星出来,远远传来妈妈呼唤她的声音……

 

“你不应该再让任何人这样对你了。”

 

“嗯,我不会的。”

 

(六)

 

我一拿起画笔就会勃起,这是我不进画室的原因。也因此,本来就不大的卧室被我的绘画工具堆放的毫无落脚之地。

 

后来她来过我房间好几次,总在我粗糙狼狈时。一次我在进行一周一回的衣物清洗,5双袜子和5条内裤挂在暖气片上,景象壮观。一次我服用了好几片安非他命整个人昏昏沉沉,和她的交谈一句也想不起来,做了什么也没太大意识。一次我在赶一份作业,硬得厉害,我不得不裸着下身创作。一次我在上大号。我的房间平日没人会进来,白天从不上锁,她是唯一一个不说话直接推门而入的人。

 

我在明,她在暗。后来也就习惯了。

 

我们去查尔斯王子电影院嗑过好几个午夜场。清晨从影院走出来,忍不住要轻呼一声,再抽支卷烟。

 

“性绝对不是那样的。”

 

“你不要拿你的生活经验去评定所有人的。”

 

“那你评定一下性是什么。”

 

“戏梦巴黎。”

 

她一脚踹在我屁股上,我哈哈大笑往前跑一段路。

 

直到我们一起在我那狭小冗杂的卧室里看了《处女泉》。

 

她哭得鼻涕横飞,花掉了我几乎一卷纸。哽咽着对我说:“我好想我哥。”

 

那晚我进去了,一只手用枕头压着她的脸,一只手抓着她背在身后的两手。是无声的,比我和她认识的第一个夜晚的无声还要无声。像是闷在蒸锅里的扇贝。扇贝一张一合,呢喃着“我好想他。”

 

我们静坐在浴缸的两端,水满了溢了出去。她忽然朝我骂出难听的字眼,责难我是一个婊子养的臭强奸犯,我抓着她的头发,把头往浴缸里按去。直到她没了挣扎。她狠狠呛了口水,这下两人都安静了下来,没人再发出一点动静。

 

“两个生病的人没有必要再折腾下去了。”

 

“有病就治啊成天病殃殃的说自己好病好病又能怎样。”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起码两年画出了脖子,你呢。”

 

她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像一尊年久失修的雕像。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见过她。她又失踪了。人类的痕迹七天就可以彻底清除,有某个得过奖的理论研究者这样说过。

 

(七)

 

想起脖子少女的时候,往往不是一个具体的形象。更像是一件展品,一首歌。准确说来,就像霍珀的每一幅画中的女子一样,在群体之中,在个人之外。

 

我枯枝般的生命力竟然有了复苏的迹象。甚至有两幅作品在画室里完成,这是脖子少女对于我而言,始料未及的作用。

 

最后一次见她,我那晚非常得体。刚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蓬松清香,刮了胡子,看起来像个会帮妈妈洗菜的乖小孩。

 

有人敲门,竟然是脖子少女。她什么时候开始敲门了,我搜索了一下记忆,对不上号。这次她是专程来告诉我她和前男友复合了。我隔着半米距离看着她,不搭腔。

 

那晚上是我最后一次和她做,六次。早晨醒来浑身乏力,抬腿都使不上力气。最后一次时,已是凌晨四点,她两腿张开跨坐在我身上,手掌轻抚我的脸,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口吻说,弱点要藏好啊以后。

 

后来我再没吃过一片安非他命,也再没有见过那神秘的不知姓名的似被妖风席卷而来的脖子少女。

 

好吧我说谎了,四年之后我还见过她一次,在东京的电影首映礼上,她染了一头白发,黑色到脚踝的露肩长裙,观众席灯亮起的时候她起身准备往外走,我和她远远的对视了一眼,她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脖子后面纹了一排黑色的小鸟,密密地栖息在淡粉色的两条皮肤纹路上,随时似要飞了出去。

 

我的行李已悉数打包完成,房间七日后便会回归原始,等待下一个生病的房客。

 

明天一早的航班飞往东京,汤浅政明回邮件了,说可以和我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