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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番花信风之芍药】——折来一笑是生涯

我闻一二2018-11-15 06:53:33


水石潺暖,草木自馨。


江南,路旁的绣球开了。我走在山间,看见榴花簇簇红似舞裙,凌霄也如瀑在粉墙黛瓦的院。


花草繁茂将至,忽而今夏。



在朋友芳草鲜美的花园里,芍药开满阶前。“谁为东君得意忙,尚留红药殿群芳。”宋朝人写的是立夏后,春日的芳菲将尽,芍药却盈盈开放了。


草木枯荣有时,花开花落有序,自然予人的期许,有一种安心。二十四番花信风,一草一木分明四季,是生命的节律。小小几枝花草相伴,人也与天地同在。东方审美里这一点诗意的遐思,总叫人喜欢。



朋友对我说,插一个春末夏初的花吧。我想榴花照眼很好,湖畔摇曳的鸢尾也美,最终还是望向芍药。“看取三春如转影,折来一笑是生涯。”就用花姿绰约的芍药,向春天郑重道个别。

晚唐诗人王贞白曾写,“芍药承春宠,何曾羡牡丹”。世谓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但不同于牡丹王者之风倾国倾城,也不似兰草隐逸如翩然高士,芍药谦谦含蓄,于窗前淡驻一枝,笃定雍容,有一种底气十足的潇洒。



风流自古芍药花。

在《诗经》里,《郑风.溱洧》篇有这样的诗句:“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表达思慕之心,结情之愿,古人素以芍药相赠。而依依惜别时,情人间也互赠芍药。“故留春色缀人思”,“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是天涯作别,春之将离,芍药又因之被称作“将离草 。


在成书于宋代的《芍药谱》中,芍药的芳名达三十一种,均以三字构成——“冠群芳”、“赛群芳”、 “晓妆新”、“点妆红”、 “宝妆成”、 “素妆残”、“叠香英”、“醉娇红”、“醉西施”。宋人爱花,起名也诗意非常。



芍药品种众多,在晋代已有重瓣类出现。以颜色论,分白色(美辉、沙白、冰青、青山卧雪、白玉莲);粉色:(西施粉、初开藕荷);红色(大富贵、朱砂判);紫色系(乌龙探春)等。按花型则有荷花型、菊花型、蔷薇型、金蕊型、托桂型、绣球型,楼子台阁型数种。


自古以来,文人墨客喜绘芍药。以花卉闻名清初画坛的书画家恽寿平,曾作《五色芍药图》。而张大千也爱芍药,作有多幅芍药图传世。


张大千  芍药图


诗家也眷顾芍药。

“今日阶前红芍药,几花欲老几花新”;“醉对数丛红芍药,渴尝一碗绿昌明”;“罢草紫泥诏,起吟红药诗。两三丛烂熳,十二叶参差。”唐代诗人白居易爱芍药,是留下许多诗句为证的。

杜牧写“闲吟芍药诗,笑把浅花枝”,而宋人欧阳修“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与芍药花相对,他是未饮也几分醉了。

柳宗元也有诗作《戏题阶前芍药》:“欹红醉浓露,窈窕留余春。夜窗蔼芳气,幽卧知相亲”。芍药在他笔下,是佳人故知一般的可亲。


宋代.钱选  芍药图


《红楼梦》第六十二回写“憨湘云醉眠芍药䄄,呆香菱情解石榴裙”。湘云别号“枕霞旧友”,是真名士自风流。那一日宝玉、宝琴、岫烟、平儿生辰,于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设宴。湘云被罚多了酒,独自离席。待姑娘们寻去,只见她“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


醉卧芍药荫,已天真且逍遥了,何况湘云是醉里还用鲛帕裹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她这一枕清梦,不知有多芬芳。大观园中花木扶疏,曹雪芹把这一段动人场景置于芍药花荫,大约也因芍药的花气馥郁,是真好比醉月飞觞。



不仅文人墨客以诗书画作歌咏,宫廷民间皆爱花。自魏晋南北朝始,中国古典插花艺术源远流长了一千五百余年。以花为友,待花如客。花草采自天然,与插花人存宾主之谊,是天人之间一场关乎时节流转的共赏。


明人陈继儒写“瓶中插花,盆中养石,虽是寻常供具,实关幽人性情。若非得趣,个中布置,何能生致?”插花不仅应和时节,于岁朝清供,花木雅赏,均以风致为上。


史料载五代时,李后主不拘瓶盘之类花器,始用花篮。而到了宋代,赏花、插花成为时人不可或缺的赏心乐事。宫廷官家喜用精美竹篮,插作花叶繁茂、色彩丰盛的院体花篮。


现存最早于绘画中的记载,是宋代院体画家李嵩所绘的《篮花图》。当时应有春、夏、秋、冬四景,以应时节。编织精巧的竹篮里,花朵姹紫嫣红盛放,典雅富丽,十分适于厅堂广院与宫苑宴饮。


△ 南宋.李嵩《篮花图》 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与宫廷插花的隆盛不同,历代文士于日常中插花,或繁或简,是其自由性灵世界与风雅情致的再现。如宋朝末年,钱选所绘的篮花,就传递着清幽隐逸,浑然天机的文人之风


 宋代.钱选 《吊篮式自由花》


插花是于方寸之间造境。

宋人郭熙的《林泉高致》,被视为宋代山水画理论的经典之作。他所提及山水画布局中的“高远、深远、平远”三远法,也是中国古典插花遵循的表现手法。


绿树浓荫夏日长,芳草池塘。春夏以篮插作,也仿如小园幽池、草木翕然的生趣。篮有许多型制,或挺拔、或低矮,篮口或阔或狭,提梁高低花纹也诸多变化。篮虽有野趣,但因其予人园林的联想,以篮插作芍药,愈显其端庄闲雅。


在暮春初夏时节,选择提梁适中的浅篮作为花器,表现池畔春花尚在,而夏草野花已潇潇初生的倒影,最为合宜。



在长于收藏的朋友处,我选走他简约的老提梁浅篮。那一日是夕光里下山,缘溪行了一段光风大美。再回到绿意盈窗前,拈花弄草,是最好不过的乘兴。



早春后,雪柳如细雪清扬的白花落尽了,绿色枝条生出繁茂小叶,有蓬蓬夏日的清凉。取雪柳旁逸斜出,轻盈地舒展层次空间。再用雪柳枝条增加提梁后的景深。最后依然取同类同色花材稳定整个作品的结构。既平衡水际的视觉比重,也引出水畔花叶葱茏的遐想。



主花则选择香气馥郁,至为雍容的暗紫红复瓣芍药,配搭色彩清浅的初夏花草。淡紫渐变至白色的风铃花,浅蓝与淡粉的飞燕草,浅粉渐变至白的六出百合,仿若山中野花漫生的女贞。配花的型状、大小与色彩节奏,都指向初夏的清凉通透。



花道之道,自清水中一枝枝插作,重赋花草生机。看似添枝加叶,实则要懂得在花叶纷繁中如何舍。 因而在作品完成前,要以草木自然生长的风致修整花枝,去除繁芜,使其俯仰如意,顾盼生姿。而作品的枝脚也力求清晰简净,留出可观赏的水际。



蓊蓊郁郁一篮,方寸间也夏草池塘。置于罗幔、竹帘之后,端放静室明堂之中,薰风徐来,芳气满闲轩。日本花道艺术家川濑敏郎曾讲,插花之欣赏带着看花人的心情。“看花的时候,仿如眉心落下一滴清净的水通过了身体。”赏花时,若能与花,与这时节风物如此深刻地连接,岂止是插花者的知音。这样细致入微的感受,就是我们付诸过种种曼妙想象的生活之美本身。



对花亦如对天地人世。

不多日,炎炎入夏了,芍药渐渐枯萎凋落。此时篮中,只余夏之花草,也是可人。赏花,赏其丰盛,也赏花落后,绿深处恍如一梦的留白。


看见时间流逝不息,也看见时间赋予的余味。临水照花人,是时间的波光云影里,心的自我观照,生命与生命幽微之处的共鸣。一场美的隐喻。


花器: 良品堂

场地: 竺舍

摄影: 阿放 公子